在商业合作中,“后续项目”“相关业务”“项目收益”等表述十分常见。合作顺利时,这些概括性用语为业务拓展保留了空间;一旦利益分配发生分歧,它们也可能成为争议源头。

笔者近期代理的一起合作分润纠纷,即围绕两个看似简单的词展开:“后续项目”与“销售续费”。

一方认为,只要是同一客户的后续项目,就应当按照约定比例分润;另一方则认为,双方约定的分润范围仅限于原项目的销售续费,并不包括此后独立立项、独立采购的新项目。

法院最终采纳了我方关于合同解释边界的意见,对争议最大的44.34万元分润请求未予支持。这起案件表明,合同解释不能止于截取个别词句,而应回到完整条款、交易背景与履行事实之中,确定当事人真实、合理的权利义务边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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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件化繁为简:同一客户的后续交易,是否都应分润?

A公司是一家渠道服务商,B公司是一家软件厂商,C公司是双方合作的终端客户。

早年,A公司承接了C公司的一项软件服务项目,并由B公司提供产品及实施交付。项目期限届满前,为衔接后续合作,A、B两家公司签订补充协议,主要约定两项内容:

第一,C公司后续项目直接与B公司签订“销售续费协议”;

第二,后续项目产生的收入按照合作伙伴分润模式处理,B公司将项目净回款的50%分给A公司。

此后,B公司与C公司先后签订五份合同。双方对其中前两份合同属于分润范围并无争议,分歧集中在后三份合同:这三份合同分别涉及系统改造、定制开发和集团级系统集成,均系C公司另行立项并通过采购程序实施,A公司未参与需求沟通、方案设计、采购响应、开发实施及验收交付。

A公司认为,既然补充协议使用了“后续项目”的表述,那么无论后续合同的内容和性质如何,只要交易对象仍是C公司,B公司就应支付50%的分润。

B公司则认为,“后续项目”并非孤立存在,其含义受到“销售续费协议”的明确限定。补充协议解决的是原项目到期后的续费及收益分配问题,而不是将B公司与C公司之间未来所有业务收益永久纳入分润。

因此,本案的争议焦点可以概括为:

补充协议中的“后续项目”,究竟是指同一客户的所有后续交易,还是原项目的销售续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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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同解释的新指向:以文义为基础,但不能只见词句、不见交易

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〉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一条规定:

“人民法院依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、第四百六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解释合同条款时,应当以词句的通常含义为基础,结合相关条款、合同的性质和目的、习惯以及诚信原则,参考缔约背景、磋商过程、履行行为等因素确定争议条款的含义。”

这一规定为合同解释提供了更加清晰的方法指引。

首先,文义是合同解释的基础,但不是合同解释的全部。解释合同不能脱离文字,也不能将某几个字从完整条款中抽离出来,作孤立、机械的理解。

其次,合同解释应当置于整体交易结构中展开。相关条款、合同性质和目的,以及缔约背景、磋商过程、履行行为,均可能成为确定争议条款含义的重要依据。

再次,合同解释并非简单的“文义优先”或“目的优先”,而是通过多种因素相互印证,探求当事人真实、合理的共同意思。

最后,诚信、公平等原则可以发挥校验作用,防止某种解释造成权利义务明显失衡。

落实到本案,关键并不是单独追问“后续项目”四个字可以有多宽,而是进一步判断:双方是在什么背景下,为了解决什么问题,写下了这些条款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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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文字争点到事实证明:代理工作的三个层次

(一)将相关条款作为整体理解,避免“后续项目”吞没“销售续费”

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的是签订“销售续费协议”,第二条紧接着规定“后续项目产出的收入”如何分润。两条内容前后承接,共同构成完整的分润规则。

按照通常含义,“续费”指向同一产品或者服务在期限届满后的延续使用,并不当然涵盖独立立项、重新采购的定制开发和系统集成。

如果将“后续项目”理解为同一客户的所有后续交易,那么“销售续费”这一限定就会被完全架空。按照这种理解,无论后续合同标的是什么、A公司是否参与、B公司投入多少成本,A公司均可持续取得50%的收益。

代理团队因此提出:“后续项目”是分润条款的表述起点,“销售续费”才是确定分润范围的关键边界。两者不能割裂,更不能以前者否定后者。

(二)还原缔约背景,说明补充协议为何而签

合同解释不能只看争议发生后的陈述,还要回到协议签订之时。

本案补充协议签订于原服务项目即将届满之际,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是:原项目到期后,C公司改为直接与B公司续签,原有合作收益如何衔接。

这一背景表明,补充协议的任务是处理特定项目的续费安排,而非对双方未来所有商业机会作出概括分配。

代理团队并未将论证停留在“这样理解更合理”的抽象层面,而是将原项目期限、补充协议签订时间、后续合同衔接关系以及既往分润情况串联起来,形成完整的交易时间轴,使合同目的能够被具体事实所验证。

(三)以项目对比证明“业务相关”不等于“合同延续”

同一客户围绕相近业务持续采购,在商业实践中十分常见。但“业务领域相关”并不当然意味着后一合同就是前一合同的“续费”。

为此,代理团队对争议合同进行了逐项梳理,重点比较以下因素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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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比较的意义在于,将“是否属于续费”从抽象的词义争论,转化为可以由合同、采购文件、订单内容和履行资料共同证明的事实问题。

其中,后续合同签订于既有续费合同履行期间、采用定制开发计价、基于全新需求单独立项等事实,均成为否定其“续费”属性的重要依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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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判观点:不得将“销售续费”扩大解释为“所有协议”

一审判决认为,双方约定分润的基础,是B公司与C公司就前合同签订销售续费协议,是前合同的延伸,而非双方重新就其他项目达成的合同。

在合同已经明确约定分润基础的情况下,不应将其扩大解释为A公司可以就B公司与C公司签订的所有协议参与分润,否则可能造成双方利益失衡。

法院进一步结合后续合同的取得方式、合同内容及签订时间,认定相关合同并非前合同的续费,对A公司针对后三份合同主张的44.34万元分润款不予支持。

对于双方均认可属于分润范围的前两份合同,法院则依法核算应付及已付款项,判令B公司支付剩余分润款8万余元。

这一结果体现的并非对某一方商业立场的简单支持,而是对合同边界的确认:该分润的,应当依约分润;不属于约定范围的,也不能仅凭历史合作关系无限延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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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务启示:如何减少合同解释争议?

本案对企业合同起草和争议处理均有借鉴意义。

第一,明确名词概念的适用边界。合同中的“相关”“后续”“必要”“重大”“合理”等表述,虽然有助于保持文本弹性,但也容易因判断标准不明而产生分歧。对于直接影响权利义务的概念,应尽量明确其判断标准、适用范围、持续期限及例外情形;确需保留弹性的,也可通过定义条款、列举条款或者兜底规则,为后续解释提供依据。

第二,保持合同体系内部一致。

起草和审查合同不能只看单个条款,还应核对定义、履行、价款、违约责任等条款能否相互衔接。补充协议、附件、订单等文件,也应明确效力顺序及适用范围,避免不同文件各说各话。

第三,保留能够反映共同意思的交易资料。合同文本发生歧义时,缔约邮件、磋商记录、方案版本、订单明细、采购文件及既往结算资料,往往比事后概括性陈述更能说明条款的真实含义。

第四,诉讼中应将解释方法与证据组织同步推进。合同解释不是单纯的法律概念推演。有效的代理工作,应当把条款之间的关系、缔约背景和履行事实转化为清晰、逻辑清晰的证据结构,使裁判者能够看见文字背后的完整交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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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语

合同解释的价值,不在于让某一句话承载超出其交易背景的含义,而在于从文本出发,经由相关条款、缔约目的和履行事实,找到当事人权利义务的合理边界。

本案中,嘉观律师围绕“销售续费”这一表述,通过梳理交易时间轴、比较项目实质差异、组织采购及履行证据,将概括性的文义争议转化为层次清晰的合同解释论证,最终使代理意见获得法院采纳。

对于企业而言,最好的争议解决方案为在合同签订时就避免潜在风险;而当争议已经发生,真正有效的合同解释,则应当回到文本、事实与商业逻辑的共同印证之中。

本文根据已结案件材料改写,当事人及部分项目细节已作匿名化、概括化处理,仅作法律实务交流,不构成针对具体事项的法律意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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